这篇讲陈毅的文章，咱们却得从粟裕说起。

一、一封奇怪的电报

在1998年整理、2003年出版的《粟裕文选》里头，有一篇挺特别的电报被收录进去。

此电是1948年7月28日所发，怪在如下这几点：

1.此电的发送对象是陈毅和军委，而且是陈毅在前，军委在后。

历来军队上下级或平行之间发电报，一般来说抬头都是司令政委并行，如刘邓、林罗、陈粟、粟谭、陈谢等等，再有，就是参与决策的领导集体，比如给华野，就有粟谭陈唐、粟陈张（张是副参谋长张震）。

很少有只给司令一个人发而不给其他领导人的。

同时，如果主送对象有军委，那不消说，军委肯定要放在前面。

2.粟裕很少作战役总结，或者严谨些讲，粟裕很少把战役总结写到正式电文中，多是部队层面组织。这个时间点是豫东战役结束后不久，《粟裕文选》前前后后关于豫东战役的总结，只有这一篇。少见即为奇。

3.既然是战役检讨总结，就应该是全面性的总结，而此电的检讨总结，九成以上是讲炮兵战术的。

4.电报的署名是粟、陈、唐（撇开了另一外华野重要领导人副政委谭震林），电文中居然很罕见地出现了陈士榘单独作为主语的段落。按理说，粟裕排在署名第一位，文中自我称谓通常应该是我们，哪怕出现单独一个人的自称，也应当是粟裕的自称。陈士榘算怎么回事呢？

里面里面到处都透着点儿怪怪的感觉。

光看这份电报，怎么想也想不透究竟啥原因。

幸亏编写组挺体贴，还兼有历史背景知识，把这封电报的根源逻辑也一併放在了附录里。

这事儿的起因，是陈毅在7月24日给粟裕和陈士榘发了一封内容不太客气的电报。

那份电报上说，华野发了一篇报道，宣传豫东战役大获全胜，可是没怎么提到中原野战军在协助作战方面做出的贡献。

陈士榘在洛阳战役之后的总结里，面对中原野战军的同志们，就过度强调炮兵的重要性，搞得大家太依赖装备了，有点不好。

关于陈唐兵团三纵，有人说他们太自满，这话还是中野的同志们带话说的。

只看这三点，诸位看官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毛病？说实话，也不算太严重吧，不过就是没把中野的优点多夸夸。三纵自负一点，也算正常，哪个野战军的王牌部队还没有点脾气？打赢了胜仗不高兴，高兴了难道等败了才庆祝？

就光看陈毅那封电报，还不算完整，我们还得跟当时的历史环境结合起来考虑一下。

这份电报的标题是关于开封、睢杞、洛阳战役的一些反思和说明。

打了胜仗之后还需要反省吗？肯定不用，胜利之后总结一下，或者自己找找问题可以，但绝不用“检讨”这词，更别提“解释”啦。

所以，这封电报压根就不是战役总结，而是带点道歉意味的那种信件。

向中野和陈赓兵团表达歉意，实在是不好意思！

二、粟裕忽视了人情

要跟中野道个歉，当然也没好好夸夸他在豫东战役中给华野提供的帮忙。

豫东战役的发展变化，可真让粟裕没想到会这样演变。

细细观察豫东战役，从筹备、实施到决战关键时刻，粟裕对中野的态度变化可真挺大。一开始，粟裕的电报虽然都给刘邓通报战况，可等到胡琏带兵北上支援开封时，粟裕与刘邓的电文主要是关于调陈唐兵团去开封、睢杞战场作战，因为那会儿陈唐兵团归中野指挥。

粟裕并没有叫中野出兵帮忙打仗。

到了1948年6月24号，邱清泉把封锁打破，重新占领了封地。胡琏也从周口往北赶去增援，华野的压力变得更大一些。粟裕开始向刘邓提出请求，中野的主力不要太过向西偏，留点空间，以便在紧要关头能赶来帮忙，给华野增援。

老实说，6月24号那封电报，语气有点突兀了点。

又过了三天，粟裕发来的电报更直白地请求刘邓大军在河南周口一带牵制胡琏那帮部队，他的语气挺真诚的，说华野那边的部队都调出去了，实在没有其他兵力可以调动了。

刘邓回复说，我们打算在豫西召集各级干部开会，要是事儿太紧急，恐怕时间来不及赶到。

这封电报表现得挺直白，比方说粟裕那种不太讲究修辞的写法，其实就是有点隐晦地拒绝了。不过，刘邓还是顾及整体局势，表示愿意配合华野。

一周过去了，随着黄百韬兵团加入睢杞地区的战斗，胡琏那边则拼命向北推进，粟裕给刘邓发了好几封电报，几乎每封都问刘邓大军的具体位置，差点把中野的作战地点都写上了。

粟裕作为华野的代司令，得负责调度两大野战军，这可真是不容易。中野按照中央军委的指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胡琏兵团，这算是为了整体利益撑住面子了。

刘邓两位能做到这份上，确实挺厉害的。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投桃报李，打赢了仗之后，得用最真诚、最庄重的方式向刘邓表达感谢，把人家的脸面给找回来。

但这一块儿做得还差点意思。

豫东战役赢了之后，照惯例要出一篇宣传稿子，夸我们军队大获全胜，敌人则败得惨不忍睹。这个稿子是华野政治部写的，主要领头人们看了审定。也许是时间紧迫，或者是高层领导们一时没考虑到这些人情世故，在这篇公开的文章里，对于中野挡住胡琏那一段的功劳就只提了一下，没专门大加渲染。

陈毅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打电提醒粟裕。粟裕也觉得出事了，马上着手起草电报，专门向陈毅解释自己审稿不够细致，才搞出了这样的疏漏，还把电报发给中央军委，特别强调中野的功劳有多大，用于阻援的兵力远比华野投入战斗的还要多……

刘邓首长那宽宏大量的胸怀，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就算宣传稿里面有点小瑕疵，加上这篇补充电文，有什么矛盾也都能轻松化解过去。

其实挺奇怪的，那篇电报里面对中野的感谢表达得并不多，只占了大概四分之一的篇幅，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都在检讨炮兵战术。

三、陈参座惹人不高兴

陈参座表面上批评炮兵战术太过奢侈，总说依赖装备会让人变得懒散。其实，他心里可能更在意的不是这点，更多是对洛阳战役之后陈士榘有点得意忘形，显示出些许高调。

这事的起因是在洛阳战役时，中央决定由陈唐兵团统一指挥攻城，还让陈谢兵团听命于陈唐。其实，陈赓的资历和能力比陈参座都要强得多，这不用争辩，新中国所有的授衔里，陈赓被封为大将，排到第四位，而陈参座只是上将。

指挥关系和资历上的差距，难免让一些中野的同志心里有点不平衡。攻打洛阳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小插曲，陈赓领导的第四纵队一时间没能取得理想的效果。陈士榘指挥的华野三纵用密集的火力，成功攻破了国民党守军最坚固的据点，也是由华野三纵率先冲入城内，获得了“洛阳营”的荣誉称号。

不过，洛阳一拿下来，局势就变得不太顺心了。中野部队占了国军炮兵阵地后，缴了不少大炮，还安排了一些人守着。可等华野三纵的人来了以后，不客气地把大炮全拉走了。中野的士兵上去挡着不让，结果，枪炮都被人家一并拉离开了。

中野四纵十旅二十八团的同志气得不行，跑去找陈赓讲理。陈赓一听，板着脸，把他们好好训了一顿，说：“谁缴获不都是一样的嘛！赶紧把那些骑在炮上的同志叫回来。”这段经典场面，大家在《亮剑》里都熟悉得很。

三纵挺自豪的，这事儿跟他们可有些关系哦。

更让人头疼的是，战役一胜利，中野在豫西开了个会，陈士榘在会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破城的经验，把炮兵的威力摆到首位，说只有炮火足够猛烈，才能拿下最后的胜利。

这样的说法简直就是打四纵的脸。陈赓带着四纵的十旅、十一旅，还有华野的三纵八师，齐心协力攻城，中野负责攻西门和南门，华野冲击东门。攻南门的部队因为炮火不够，采取爆破的办法攻城，结果被国军反扑，损失惨重。陈参谋长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给四纵的面子也难保。

陈赓大将一向胸怀宽广，领悟度也高，自然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情太在意。不过，四纵的官兵们心里可不这样想，关于三纵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幸好刘伯承元帅比较通情达理，在会上他说得挺客观：华野和中野的战术各有特色，各有所长，多少缓和了中野参战官兵的情绪。

自1948年5月接任中原野战军副司令员起，陈毅一直跟随着刘邓打仗，看到这种情形，脸上自然难免难堪。陈参座可是他的老战友，还是华野的司令兼政委呢，两家野战军闹点小矛盾，他这个老司令可不能装作没看见。

因此，才会出现那封电报。

陈毅虽然自华野成军之日起，就把作战指挥权让给粟裕，但论起来对山东八路军、华中新四军部队的号召力，整个华东无人能出其右。别看平日里他脾气和善，爱开玩笑，但老总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华野有人敢和粟裕顶牛，但没人敢拍陈毅的桌子，多年积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粟裕、陈士榘都是聪明人，掂量得出陈毅矛头所指实际上是参座同志。陈参座老老实实解释一遍，为自己的草率而表达了歉意。粟裕多添了几笔，请军委帮助转达对中野的感谢，这格局一下子就上来了，既坦承自己的疏失，又充分表示对中野功劳的尊重。

陈毅的面子大，陈参座不敢不听老总的话，刘邓首长也不能不给陈老总这个四川老乡兼多年老战友台阶下，一场若有若无的小疏忽，就这样愉快地消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