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两份工,却只能住没电没厕所的狗窝?美国住房危机真盖不住了
储物间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这地方比标准停车位还小,却塞满了一个人的全部家当。房间中央那张折叠床上,压着两条棕色涤纶毯子,床垫已经塌得不成样子。
小埃斯特拉达把毯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哼。
十月中旬的周六,早上还不到八点,他就被浑身的酸痛和剧烈咳嗽弄醒了。这个33岁的两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在这种鬼地方住了三个多月。没有卫浴,他已经两天没洗澡。灌下一口非处方感冒药,他喃喃自语:"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
但能怎么办呢?今天他得在两个最低时薪的岗位上连轴转——先卖四小时墨西哥卷饼,再去另一家餐馆当六小时服务生。口袋里只有17美元现金,银行账户显示负3.12美元。
"但我必须去,"他最终说,"没别的选择。"
这不是个例。在这栋位于加州圣费尔南多谷的住宅后院,十几个人正从各自的狭小栖身处醒来。有自行车店经理,有黎明前就出门的收银员,还有穿手术服进进出出的护理专业学生。这片由仓库和储物棚组成的"社区",没接自来水,没通市政电力,月租却要600到800美元。
住在"狗窝"里的隐形邻居
埃斯特拉达坐在一堆涂鸦和园艺书籍旁边的衣架边上,怀里钻进来那只斑纹猎鼠犬。"豆子,你真帅,兄弟。"他给狗倒了罐粮,给自己的手消了毒——因为没厕所,他只能强忍着便意。点燃一根大麻卷烟,穿好衣服,把那个沉重的300瓦移动电源塞进背包。
这就是所谓"有房"和"无家可归"之间的灰色地带。埃斯特拉达和邻居们住的,正是加州住房危机催生出来的怪胎——劣质、违规甚至危险的非正规住房。为了保护隐私,他要求报道中使用化名。
这种环境意味着他几乎见不到住在五英里外的孩子们。8岁的女儿和6岁的儿子从没来过父亲这个"家",因为埃斯特拉达觉得这里不安全。
"我真受够了,"他说,"我想孩子,我就想像个正常人那样起床洗个澡。"
在加州,一居室公寓平均月租约2100美元。根据美国"全国低收入住房联盟"统计,拿最低工资的工人每周得工作98小时,才负担得起这笔费用。巨大的生存落差逼着很多工薪阶层在这个富裕的州寻找非常规的生存缝隙。
洛杉矶皮科联合区,一栋三层医疗建筑被非法隔成15个单元,有些房间小到只能塞张单人床垫,最后因电路超负荷起火,顶层烧成灰烬。旧金山东湾,一家五口挤在独栋住宅后院的储物棚,每月付1800美元。
"这根本算不上经济适用房,因为这些地方压根就不该住人,"专门代理危险住房案件的洛杉矶律师马特·布林顿说。可对成千上万的加州人来说,这却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
房东的"过渡性住房"生意经
这个"隐形社区"的缔造者,是44岁的房东格雷戈里·威廉。
第二天清晨,埃斯特拉达出门遛狗时,威廉正穿着灰色长袍、脚踩莫卡辛拖鞋,直接对着纸盒喝燕麦奶。
洛杉矶市政府已经指控威廉犯有七项轻罪,包括违反土地用途、非法改建、未取得许可等。威廉承认自己"突破了界限",但他辩称,在经济崩溃导致人们连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的大背景下,他是在提供必要服务。
"人们拿不到足以维持生计的工资,甚至连'呼吸的工资'都没有,"威廉说,"这太可怕了。"他把这种违规出租说成是"过渡性住房"方案。
威廉本人也住在这处房产里,睡在一张被镜子环绕的床垫上——他称之为"拉撒路密室",声称这能防止夜间能量消散。他自述这种经历促使他践行"无情感主义",还计划把房产改造成推广其信仰体系的学校。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生意。从2013年起,他运营过一支约二十辆房车组成的租赁车队,直到去年春天被当局查扣。2022年底,他买下这栋房子并安装了储物单元,最初是为了给被驱逐的租户存放物品,但很快,无处可去的人们开始住了进去。
威廉根据租户收入实行浮动租金制。大约一年前被公用事业公司切断服务后,他一度用两辆特斯拉的电池给房屋供电。去年9月,他卖掉车去投资加密货币,随后降低租金,让租户自己解决供电问题。
洛杉矶警局西谷分局队长布莱恩·温德林说,过去两年这里约有50起警情,多涉及噪音和邻里纠纷。但他坦言,在遍布非法改建住宅的洛杉矶,这里"并非雷达上的重大异常点"。
平安夜前的搬家倒计时
11月下旬,威廉通知所有住户:他计划出售房产,大家必须在平安夜前搬离。
对埃斯特拉达来说,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他曾看过一处合租房,定金都交了,却因房东临时反悔禁止养狗而告吹,还损失了500美元。在34岁生日那天,虽然同事们为他庆祝,但他仍面临无家可归的倒计时。
过去两年,埃斯特拉达辗转于朋友家的独立小屋、兄弟后院的车库以及长租旅馆的隔间。今年7月,他搬进这个所谓的"离网式"后院单元房,入住前交了200美元押金,月租750美元。起初电力由一台轰鸣作响的发电机供应,噪音大得让人根本睡不着。所有居民共用一个移动厕所。埃斯特拉达说,有时他只能用瓶装水简单擦洗身体,进行所谓的"鸟浴"。
为了能和孩子们共度一晚,他曾花120美元住了一晚汽车旅馆,父子三人一起吃披萨、看迪士尼频道。他在空闲时间疯狂刷新社交媒体上的租房信息,却一次次被高昂的价格和苛刻的条件劝退。
"房东们要价高得离谱,却不准养狗,不准孩子来玩。"他几乎要绝望了。
埃斯特拉达的人生并非一直如此动荡,但也充满波折。8岁时第一次被驱逐;14岁时父母离异;后来染上毒瘾,但他在2015年前后成功戒除,目前靠大麻进行自我治疗。他还被诊断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和双相情感障碍。
"我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坦言,蜗居储物间的压抑环境让他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垃圾、苍蝇以及对孩子的思念,时刻在考验他的心理防线。
在前往第二份工作的公交车上,埃斯特拉达给孩子们的母亲打电话,商量去看新公寓的事,并请求在那之后见见孩子。挂断电话后,他又给墨西哥卷饼店的老板发短信预支工资,只为了能请孩子们吃顿饭。
尽管他每个月的工资勉强能覆盖房租、抚养费和让他洗澡的健身房会员费,但搬家最大的拦路虎是前期费用——通常包括押金和首月房租。
终于等来的"有水有电"
12月初,转机终于出现。他心仪的一处房源有了回音:月租1200美元,外加70美元的宠物费。这里的格局似曾相识——也是后院附属建筑改建的房间,和其他人共用厨卫。但不同的是,这里有稳定的水电,而且允许孩子们留宿。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埃斯特拉达推开了新房间的门。
"没错,就是这里——我有暖气,有空调,哦,甚至还有垃圾桶,"他兴奋地蹦上床垫测试弹性,开始规划沙发的位置,整理袜子和内衣。
"听,"他停下动作,感叹道,"多安静。"
当他结束一天工作回到那个没有水电的储物间时,时钟已指向凌晨两点半。这天他站立工作了十多个小时,通勤超过三小时。
"我常梦见死亡,"他说,但最近梦境变了,"我梦见我开着豪华轿车,住在漂亮房子里,口袋里揣着钞票。孩子们就住在我身边。"
结语
在这个周六的清晨,埃斯特拉达推开前院的铁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死胡同:白色的木栅栏环绕着独栋住宅,修剪整齐的草坪间点缀着玫瑰丛——那是另一个世界。
在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之下,成千上万像埃斯特拉达这样的人,正拼尽全力维持着体面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流浪者",他们有工作、有收入,甚至有两份全职工作,但在极度扭曲的住房市场面前,勤奋并不足以换来一个带抽水马桶的住所。
这就是美国住房危机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统计数字,不是政策报告,而是一个父亲在没有厕所的储物间里强忍便意,只为了能多攒点钱请孩子吃顿饭。